谢霆锋 名利的代价


前言:花了很长时间看完这文章,基本上都是旧闻,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,除了PO朝霆那一块,同时旧闻里又少了跟陈奕迅的情谊。

谢霆锋 名利的代价

本刊编辑部

1958年,奥里亚娜·法拉奇在好莱坞的名利场里打了个转,写下《好莱坞的七宗罪》。在那本书中,她写道,“演员们很可怜,尽管他们赚的钱并不少,尽管他们是‘卓越的’、‘难得的’,可是,没有一个人尊重他们本人或者他们的私生活。我经常从电影巨头们的嘴里反复听到这样一些话:‘世界上存在3个等级的人:男人、女人和演员。’总之,在好莱坞,明星不是人,而是一种合成的产品,是由化妆室、广告、报刊广告代理、制片人、出品人和记者们打造出来的产品。”

半个世纪后,造星工厂的流水线已经不仅仅只存活于好莱坞,在伦敦,在东京,在香港,全世界的明星像从一个模子里生产出来,由精密的流水线工序打磨而成。他们的使命是被观看、被消费、被赏玩、被想象。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消费时代与信息社会,明星日益成为媒体和大众窥视的对象。

生于明星世家的谢霆锋,一生好比真实版《楚门的世界》。他说,“人生中可供选择的路,有时并不是太多。”被称为香港最著名家庭的谢家,也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生来就要娱乐众人的宿命。小孙子Lucas,年仅5岁,就已经知道要提防狗仔队。

这次,面对一生中没有一天不被镜头追逐的谢霆锋,我们试图探寻,在明星这件商品背后,谢霆锋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能在多大程度上掌控自己的人生。在我们熟悉的那些标签式的符号下,我们又真的认识谢霆锋吗?

翻阅过去32年连篇累牍的报道,我们也许能了解到许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。

但了解一个人,与理解一个人,仍然相去甚远。

谢霆锋 我比从前快乐

“入行十几年,我除了多了两个孩子,其他都没变。有人说,你演《逆战》真拼命。我说,你可以看1997年的《古惑仔》、1999年的《特警新人类》,我他妈的一直这么拼命。只是你们一直在聊王菲,一直在聊张柏芝,你们忽略了我根本十几年他妈的没变过。一直到现在,我断了这么多根骨头,你们才开始说,原来你这么拼命。去你的”

本刊记者  马李灵珊  发自香港北京

1

你愿意做谢霆锋吗?

这是采访完谢霆锋后,我对见到的第一个人——一个的士司机问的第一句话。

谢霆锋,不足32岁,第一个80后香港金像奖影帝,前亚洲唱片最高销量男歌手,英皇娱乐一哥,资产超过六亿、香港市场份额过60%的后期制作公司老板,爸爸妈妈前妻妹妹都是明星,住豪宅,开名车,穿着拖鞋去便利店买瓶饮料都可以上报纸头条。世人辛苦,追名逐利,他却早早稳坐名利场中央,像手持权杖的王子,天然地万众瞩目,天然地被评判、观赏、品头论足。他不用追逐名利,只用站定,名利就会像磁石一样牢牢吸附上来,甩也甩不掉。

谢霆锋一早就懂,为了这个与生俱来的名利,他得付出代价。

19岁那年,谢霆锋写了一首歌——《末世纪的呼声》。他写道,“谁天生拥有一切吗,谁天生喜爱听到假说话?谁甘心一世给雨洒,谁高声呼叫听不到也罢?”32岁的他,还是牢牢记得这首歌。

在旁人眼里,他仿佛“天生拥有一切”,因此他活该被放在显微镜下。加上他谈过著名的恋爱,撞过车,甚至还坐过几天班房,又经历了一段轰轰烈烈的婚姻,所以他得接受一年365天在报摊看见自己的脸,垃圾桶里的废弃物都会被狗仔捡回细细翻检,接受每一段感情大白于天下,每一句话都被翻来覆去解读。他戴墨镜不笑,是摆酷虚伪不尊重别人;他摘下眼镜挤出笑容,是做作讨好会演戏。他曾经做什么都错,即便他自认为什么都没做,也还是要承受责骂。而他的所有成就,也都会因为那个不一样,被折损了难度,湮没了拼搏。

中年的士大叔“嘿嘿”干笑两声,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一再说,“做谢霆锋,好辛苦啊。”他的人生,并不那么值得羡慕。

2

谢霆锋一走进房间,空气立刻变得凛冽起来。

他和你握手,手从半空中斜而缓地劈下来,像是要劈开所有的流言,不迭声地说着你好你好你好,接连三声,唇边挂着隐隐的笑。这是老套的寒暄方式,承袭自谢贤,既客套又认真。

此刻我们正身在PO朝霆香港总部的一间会客室内。身为这里的主人,谢霆锋有资格,也理应如此,以一个被设计出的完美CEO形象出现。

一个月后,网络上开始疯传3段他的视频,一是他在香港科技大学以亚洲商业领袖的身份演讲;一段是他以艺人身份参加美国综艺节目《全美超模大赛》,担任评委;还有一段是他为诺基亚新款手机拍摄的微电影。在这3段视频中,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,会说笑话调节场上气氛,应对自如,风度翩翩。他以统一的形象出现:一个成熟、自信又成功的男人,起初他怀有一个梦想,并为之奋斗,隐而不宣,最终他从那些窠臼中挣脱而出,破茧成蝶。这与一个月前大阔步走进那间会客室的谢霆锋,是同一种状态、同一个形象。

3段视频让他收获了人生的新一波赞誉。2008年的那场风波中,他从始至终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不过是,“他(陈冠希)有什么话跟媒体说没用,直接跟我说,哪怕是一个短信,男人嘛。”表现得成熟、稳重而有风度。那年,他还作为稀有的几名港台艺人代表之一,参加了“5·12”地震后央视举办的筹款晚会,又在奥运开幕式后的文艺演出中与成龙一起亮相。在内地,他正式拥有了主流话语体系所界定的正面、积极的明星形象。

人们惊异于他们眼中曾经叛逆的青年回归传统,从“劈腿犯罪只会炒作的小孩”变成“好丈夫”、“好爸爸”,最后又在去年加冕为“实力派影帝”与“CEO”。

谢霆锋听了这些话,微笑起来,习惯性地弄弄鼻子,这个表情十几年未变。他反问,“你觉得我变了吗?”

“没变。”

“是的,你知道的,我从不改变。入行十几年,我除了多了两个孩子,其他都没变。有人说,你演《逆战》真拼命。我说,你可以看1997年的《古惑仔》、1999年的《特警新人类》,我他妈的一直这么拼命。只是你们一直在聊王菲,一直在聊张柏芝,你们忽略了我根本十几年他妈的没变过。一直到现在,我断了这么多根骨头,你们才开始说,原来你这么拼命。去你的。”

他突然发起狠来,神经质地一甩手。左手无名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耷拉下来,无法伸直。他没提,但我知道那是某次拍危险动作受伤后的礼物

“身份就是身份,名号就是名号。如果我能扛起所有的身份,也觉得不错。但身份其实不重要,你能撑多久,你能扛多久这些身份赋予你的,这才是难度(所在)。其他(别人怎么看我),都无所谓。”话到结尾,声调突然低了下去,“无所谓”3个字像随时会坠落一样,变得晃悠悠的。

我让他用3个词来形容自己。他屏气凝神,思考了两秒钟,突然抬头直望过来,“谢霆锋。”

“是3个词。”

“谢霆锋,谢霆锋,还是谢霆锋。”他一词一顿,不容置疑。

3

他出生在1980年的秋天,其时谢贤正在赶拍当年的大热剧目《千王之王》。8月29日当天,女主角汪明荃第一次上大戏,全套化妆衣着花了不少功夫,四十几个记者赶来采访。刚准备上戏,谢贤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,“你老婆要生啦。”

连戏服都没来得及换,谢贤一路向医院狂奔,身后是一串记者。“大家一听狄波拉要生了,谁还采访电视剧啊,都跟着我走了。我四十多岁了才有第一个儿子,电视台要罚我钱就罚,我不管,他出生我一定要在身边。”32年后,谢贤如是说。

一周后,谢霆锋的第一个杂志封面诞生。作为香港杂志封面年龄最小纪录保持者,他躺在谢贤与狄波拉的臂弯里,睡得正香。

此后,谢霆锋再也没能摆脱如影随形的镜头。每年他都要和父母妹妹一起,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地做秀。13岁,已经有杂志正经八百地对他做深度访问,让他谈感情、谈家庭、谈事业发展。他只能抱怨,“有时候同学打电话来我家,说自己是影迷,觉得我好帅,想要我的签名,语气殷切,真好笑。”

那年岁末,拉姑再次带他拍杂志贺年照。在繁华的置地广场,他穿了一件咖啡色Adidas帽衫,硬着脖子就是不肯笑。“她让我笑,我不笑,她‘啪’地一巴掌打过来,‘你笑不笑!’我整个脸甩过去,还是不笑,她又一巴掌打过来。摄影大哥都傻了,在那里叫,‘拉姑拉姑你别打了。’我就是站在那里。我对她说,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笑,让我从心而笑我才肯笑。打到最后,他们终于明白,我大了,要走自己的路了。”

十几年后,谢霆锋说,“最开心的童年回忆是什么,我不记得了。反而记得最憎什么,就是影贺年相。”有次他和一班年轻人拍戏,非常快乐,只因他们教会了他玩大富翁。那年他24岁,以前从没听说过这款游戏。

谢贤和狄波拉再也没有为他安排类似的曝光,但狗仔队仍然蜂拥而至。为了躲避记者,他辗转加拿大、香港、美国三地念书,又去日本学了半年音乐。回港后,他下定决心,为了缓解家中的经济压力,加入香港飞图唱片公司(英皇娱乐前身)。那年,他16岁。

入行前夜,谢贤把他叫到身边,对他说,“这一行只要你一上台,就再也下不来了。你只能往前走。”

第二年,香港《壹周刊》采访他,问他打算做多久娱乐圈,尚未成年的谢霆锋回答:“一生一世。”

当一个人认清自己的命运后,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,反抗它,或是顺从它。不管他是否曾经暴烈地试图抗争,今天的谢霆锋说,“我曾经想过不生在这样的家庭就好了,但现在不会这么想了。我已经接受了这个命运,而且我父母是非常不错的人,所以,我接受了。我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,我都接受了。”

4

香江第一才子陶杰曾评价谢霆锋,说他“是香港的占士甸(詹姆斯·迪恩)”。

同样的话,狄波拉说过,林奕华也说过。林奕华说,“他不是cool,只是confused(困惑)。谢霆锋活过了詹姆斯·迪恩生前的年纪,全仗他在极速的边缘懂得及时刹车。”

詹姆斯·迪恩是战后的超级偶像,年轻、英俊,名片《无因的反叛》影响了几代人,却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死于车祸。他被认为是超级青春偶像。

18岁的谢霆锋,不敢想自己会像詹姆斯·迪恩一般受欢迎。他出道时,英皇公司为他专门举行“群星耀霆锋”典礼,谢贤好友悉数捧场,场面浩大,招致反感。

“我都是年轻人,换做我也不会喜欢这样安排出道的歌手。你凭什么啊?就因为你爸是谢贤啊,我是别人也会这样骂我。”香港人觉得他是“二世祖”,没实力,靠父母。

他的经纪人霍汶希还记得,刚出道时有一次陪他去红馆演出,主持人在台上说:今天要出场的有陈慧琳、苏永康、谢霆锋等人。一说到他,全场几万人“切”地喝倒彩。等到上场,嘘声更是不得了。“他下场时,和我正好四目相对,就这样定定地对望着。我眼角已经湿了,他也眼眶泛红——他没做错什么啊,为什么会被骂成这样。一切尽在不言中了,我们什么都没说,只是发誓一定要做到更好。”霍汶希回忆。

1999年,他推出国语唱片《谢谢你的爱1999》,凭电影《半支烟》提名次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,在内地,他和董洁牵手走上春晚舞台。他迎来了事业上的第一个高峰,以令自己惊讶的速度迅速蹿红。

他在台湾宣传时的唱片助理回忆,宣传《谢谢你的爱1999》时,台湾歌迷热情洋溢,谢霆锋却不理他们。她去质问谢霆锋,却发现他站在墙角,一个人默默不语,他说,“我还不习惯别人喜欢我。”

一个人习惯自己的好运气,总比习惯厄运要顺利些。2000年到2002年3年间,谢霆锋尝尽了少年得志的滋味。他一掷千金,购置顶级录音器材,在香港兰桂坊组建了价值数百万的录音室;他一度拥有3部法拉利,喜欢半夜和朋友游车河,享受极速的快感;在接受《时代》周刊访问时,他直接炮轰TVB,称香港没有真正的音乐环境,这一言论直接导致占香港电视市场收视份额90%以上的TVB封杀他数月之久,他扬言:我不在乎。

谢贤说,“他一出来这么红,好多人喜欢,他整个人就飘飘然了。当时他每次出来,经纪人找4个保镖跟着他,我看到报纸,打电话臭骂他,‘你神经病啊!’他们把他宠坏了,在我面前都有一点点嚣张。”

霍汶希则说,“他觉得自己生下来就入行,出道早,虽然还很年轻,但是他就敢看着我,不屑地问我,你做这行才几年啊。”

与谢霆锋合作过的台湾音乐人陈珊妮以谢霆锋英文名Nicholas写下一首歌,《尼可拉斯》。歌词中这样描摹谢霆锋,“你岂止偶像歌手,你岂止恶劣传说,青春要替你毁灭,嫉妒要随你不朽。爱恨都任你颠倒,全世界陪你堕落。”

在赞誉与欢呼中,谢霆锋建构起了一种藐视权威、反叛规则的青年人形象。在当时,他并不以为意,因为这看起来极具市场效应。2002年初,他拿到了一个有说服力的奖项——世界音乐大奖全球最高销量亚洲歌手。他穿着一条惊世骇俗的黑裙子去法国领奖,以一种桀骜不驯的姿态宣布:我来了。

紧跟着来临的是厄运。2002年3月23日,香港岛红棉路发生一起车祸,一辆法拉利跑车撞上了路边的花坛,肇事者离去后,一位成姓司机赶来自首。最终,警方经调查取证得知,肇事者不是成司机,而是谢霆锋。

4月12日,香港廉政公署以涉嫌红棉路交通意外“顶包案”名义,午夜时分将谢霆锋从张柏芝家带走调查,拘留36小时,舆论立时哗然。在感情上与王菲、张柏芝纠缠不清的谢霆锋,以最难堪的方式大白于天下,被迫出来面对众人责问。

当年9月,法院正式庭审“顶包案”,随后法院认为谢霆锋串谋妨碍司法公正罪名成立,他被判14天监禁与社会服务240小时。此前,他已经宣布暂时退出演艺圈,并在报纸上连发6封亲笔公开信,分别写给老板杨受成、父亲谢贤、奶奶、朋友、媒体和绯闻女友。

在那些信里,他这样写道,“我觉得最信的仍是自己,人有三衰六旺,没理由守株待兔,做任何事都要靠自己。我真的很好运气,我没后悔过入娱乐这一行。好多人对谢霆锋有不同看法,大部分答案都是:反叛。大家认为我入行只是玩,完全不稀罕,对乐坛不尊重,结果给人嘘了3年。当时我压力真的很大,大家不清楚我背后的经济状况,不知道有很多‘内幕’,但现在我只想跟你们说,我真的很喜欢音乐。一直以来我带给你们(绯闻女友)不少麻烦,实在对不起。但我真的没有‘做’过新闻,我发誓,绝对没有这样做过。如果我们之间真的发生过感情,我发誓,一定是真心的感情。”

然后,他暂别演艺圈,临行前甩下一句话,“我的一生已经够多新闻了,对我来说Nonews is good news(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)。”狄波拉说,“当年他就像一个插头,根本负荷不了那样庞大一个拖板,几百万上千万伏的电压都插在他上面。突然之间要拍广告、拍电影,那么多人、那么多事,他舒缓不了,消化不了。最后,就把他逼疯了,爆炸了。”

10年后,意气风发的谢霆锋坐在PO的会客室里。这座写字楼位于寸土寸金的商业区,租金不菲,PO足足拥有其中4层,员工逾百人,旁边另一栋商业大厦还租下一层专做电影业务。继去年在上海开设内地分部后,他正在筹划6月在北京开张第二家分公司。事业顺风顺水,他说,“我反而感谢那件事。”

“在我人生中,这件事打击很大。到今天,我也还是要说,我没做那件事。香港政府要拿我做一个杀一儆百的案例。今天你再去看案卷,律师们都说判错了。我连警察都没见过,你说我顶包。是,凌晨3点,我错了,我把车撞了。可是我早上7点钟的飞机去泰国,中间我除了张柏芝一个人都没见过。”他越说越激动,眼里露出急切的神气。忽然又严静了,“算了,都过去了。”

他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,“不过没关系,现在要追究也追究不了。其实我也挺感谢那个经验。我那年刚拿了蒙地卡罗,不到3个月从最高跌到最低,是挺变态的一个过程。但是,人嘛,你死了人家不会因为你的死而难受,时间不会因为你死而停止。所以,硬着头皮,努力下去吧,比之前更努力。”

谢贤说,“那件事是我人生中最hurt(伤痛)的部分。出事时,搞不好要坐牢。其实那件事本身芝麻绿豆,又没有出人命,赔就行了嘛,怎么最后搞成这样。但这个就是命运,没有这件事,他可能会变得更坏,我现在反而很感谢这件事发生,这是他的转折点,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观。”霍汶希也说,“没有这件事,也就没有今天的谢霆锋。”

他坐监的14天,谢贤和狄波拉每天去探望,一家三口隔着铁窗对望,泪眼婆娑。谢贤嘴硬,说自己只是“差点哭出来,没什么说的,就只能这样”。狄波拉则痛哭流涕,几度前往泰国拜四面佛,偷偷收集他的毛发给风水师,希望能为儿子躲过一劫。已经退出演艺圈的她因为儿子饱受传媒困扰。一次采访中,有人问她,担不担心儿子以后复出没有现在红。她说,“似现在又有什么好?没人讲他的电影、他的歌曲,只讲他的是是非非。”

随后,谢贤为儿子买好出国机票,亲自送他离开。

若干年后,林奕华写下,“在任性与责任的取舍与过渡中,谢霆锋真已男孩不再,成为‘男人’了。成长,在我们的文化里,总是苦难居多。”

5

问谢霆锋,你如何定义男人。

他说,“有很多东西做了不说,不啰嗦,做了就做了,东西要能扛得起,能吃苦。这个词包含了很多,我还在学着做。”

复出后,他接拍的首部电影是许鞍华的《玉观音》。许鞍华回忆,当年找他演片中的毛杰(一名越境毒贩)的原因是:感觉他气质很反叛。

在云南拍戏时,许鞍华一点点修正了对他的看法,“他的反叛不是坏的,而是有自己的意见和看法,其实他很成熟了。他拍戏时非常专业,有一场戏,他要跑一段然后从两米高的地方跳下来,他只能穿拖鞋,却要毫不犹疑地跳下去。我很感动,而且他演得也很用心,我一直觉得给他的戏份少了。”

相似的意见,刘镇伟也说过。2005年,他找谢霆锋演《情癫大圣》的唐僧,在神农架上拍戏的那段时间,他发觉谢霆锋是个“非常善良的人”。“当年很多人对他的看法是做事情不负责任,但他的反叛并不伤害别人。其实大家都不了解他。”

拍摄《情癫大圣》的演员都很年轻,谢霆锋在他们中像大哥一样。刘镇伟说,“他让我联想到以前的洪金宝、成龙,非常照顾年轻演员。有一场戏很冷,阿Sa等埋位时只能穿戏服,冻得发抖,谢霆锋看到了,把身体靠过去帮她挡风,非常小的动作,但很贴心。梁洛施那时演戏经验少,他主动帮她调适情绪,不是教她,而是把自己以前的经验如实相告。这是很难得的。”

在电影圈,谢霆锋的敬业有口皆碑。《十月围城》导演陈德森说,“我这部戏他给了我100分的表演,在现场他的配合非常好,就算不是他的镜头,他也站在旁边给意见。他明白,他好没有用,所有人都好才行。有些演员做好了自己的部分不管别人,但谢霆锋不是这样,演少爷的王柏杰和谢霆锋演对手戏时,有点害怕,谢霆锋知道了,帮他一点点理情绪,帮他放轻松再来,所以王柏杰也非常喜欢他。”

在现场,他容易人戏不分,“拍戏前,他要和我先聊角色,聊到完全理解。刚开机时,他抓车夫感觉抓得不准,整个人闷闷不乐,陈可辛和我天天对他碎碎念。为了抓角色,他的耳朵戴了破的刀疤套,戴3天不拿下来。终于有一天,他想通了,整个人进去了。在现场我们就叫他戏名阿四,再也不叫他谢霆锋了。为了拍戏,他可以48小时不睡。”

这种敬业的态度并非一蹴而就,林超贤和他合作过4部电影,2002年出车祸时,电影《恋爱行星》正要上映,票房极差。他们自此四五年没有联系,直到再次合作电影《证人》,其后一发不可收拾。《线人》让谢霆锋拿到金像奖最佳男主角,刚刚合作的电影《逆战》则在国内票房破亿,证明了谢霆锋的票房号召力。

拍《恋爱行星》时,谢霆锋只有21岁,在片场像个小孩儿,一直和卢巧音、陈奕迅打打闹闹,林超贤说,“他当时还没有明白拍电影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拍《证人》时,谢霆锋已经专注于电影事业。有一场哭戏,他问林超贤,可不可以不哭,这样太煽情。林超贤说,“你太冷静了。从技巧上你可以这么想,但从剧情和角色转换上,情绪需要这样的表达。”编剧、导演和他聊了很久,说服他相信这是自然而然的转换。

《证人》冲开了谢霆锋心理的一道长堤。到了《逆战》,又有哭戏,这次他涕泪横流,在大银幕上看,触目惊心。“那天的谢霆锋,我敢说,是一个不一样的谢霆锋。他已经可以把内心情绪收放自如。”林超贤说。

谢霆锋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去片场玩,不小心摔倒在一片沙地上,整个膝盖血淋淋的。

“不许哭!起来,你是男人嘛!”谢贤这样呵斥道。

小霆锋真的没哭,默默地站了起来。

从那天起,他大概就明白了做一个男人,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
除了已经变形的手指,他身上还有很多部分让人印象深刻。因为坚持所有打戏都亲自上阵,他的肢体动作只要略微夸张,某个部分的关节就会“咔咔”地响起来。他的一条胳臂诡异地扭曲着,已经无法伸直——肘关节出了问题。“全身没有什么地方是完好的。”他说。而他的脸色像是被夹进书里的蝴蝶标本,阴灰而黯淡,眼眶下有一层重重的阴影——采访前晚,他只睡了3个小时。据他说,这是常态。

做明星这么多年,他说自己失去的最重要一件东西是:健康。

除了刚出道的那段时间,霍汶希曾经硬抓着他,往他脸上涂脂抹粉过几次以外,他几乎从不化妆。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怎么洗头,霍汶希问他,究竟要怎样才肯洗头。他的答案是,等到痒得实在受不了,要伸手去抓,妨碍他做其他事时。

如今他已经改掉了这个不体面的习惯,连同他的叛逆、疯狂、无所顾忌。但他说,“我还是不断告诉自己,我还很青春。虽然我现在体力一年不如一年,胆量也一年不如一年。但是,我还有一团火在里面。”他指指心口。

6

有几年,四处走穴登台为他带来了不少收入。他出了一些质素不高的专辑,没有一首歌能红,他也很少再写歌,到哪里都唱那3首歌,《谢谢你的爱1999》、《因为爱所以爱》和《黄种人》。他的歌迷笑称:老三样。

这与他在影坛的风光截然相反。他顶着歌星的名号,不尴不尬。时光像一条U形管道,他一路冲下来,最终摸到另一端的顶点。

“你何时开始意识到,自己要做一个明星了?”

“十五六岁时,我希望帮家里挣点钱。我也很喜欢音乐,我不是要做明星,是要做一个音乐人。”

香港著名音乐人伍乐城是他早期的音乐监制,谢霆锋第一首香港十大中文金曲《非走不可》就是他的作品。提起那时谢霆锋对音乐的态度,他说,“他不是努力,而是非常努力。他不当这是工作,而把这当作生活的一部分。他开始尝试作曲时,并不很懂。那时就算录别的歌,他都随身带着吉他,一休息就来问我,这段旋律好不好听?怎么搞能好点?他要做一件事,就用尽一切资源,方法、朋友、机会、时间,一定要做到最好。”

为了做一个抱吉他而不是跳舞的歌手,谢霆锋曾与英皇公司大吵一架,老板杨受成让他退出娱乐圈,他就当真买了张机票返回加拿大。

“几个月后他想想不行,又打电话给老板,回来了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”霍汶希回忆道。谢霆锋则说,在加拿大看到奶奶、妹妹,想想自己任性退出会给家里带来的经济负担,咬咬牙,又回了香港。

最终双方各退一步,公司给他以音乐上的自由度,而他则与公司延长了一份条件更苛刻的合约。

他的付出得到回报,《活着VIVA》、《玉蝴蝶》、《Me》,一连几张专辑都得到了业界认可,也获得了不俗的销售成绩。为了专辑《玉蝴蝶》,他与香港著名音乐人王双骏一起,辗转7国,花费160万港币,最终制作出一张当年香港唱片业公认的最佳专辑。

“当年他做的音乐类型、选歌、编曲,公司都不会干涉,他自己和填词人沟通,大多数歌都是自己作曲。他的歌通常是两种,一种好有冲劲、好热情,另一些非常浪漫、温柔,就像他自己一样。”《玉蝴蝶》这首歌就源自于他去花店,发现了一种名为“玉蝴蝶”的植物,罕有而美丽,他找到林夕,据此写了首歌。“一个男人会从一种花中收获一种情绪,可见这个人非常细腻,非常浪漫。”

那时他们在北京与爱乐乐团合作录音,谢霆锋第一次发现自己写的歌在现场被几十人一起演奏,兴奋得不行,像小朋友一样到处照相,非常开心。后来又去日本混音,没日没夜地工作。

在音乐上,谢霆锋曾经非常执着。但2002年之后,因为“顶包案”,他的唱片销量不如过往,加之传统唱片市场被互联网冲击而萎缩,他不再拥有自由度。而他对香港功夫电影产生的热忱,也冲淡了他对音乐的爱意。

并非没有遗憾。在他一年发3张专辑时,他租下的那间录音室曾令他骄傲。最终,他放弃了那间录音室。

“你喜欢自己吗?”

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从后仰的坐姿突然迅猛地往前一扑,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去年,2011年9月中,才把最后一毛钱还给杨老板。我今年31岁了,过去的30年,我一直欠别人的钱。这一点,有没有解决你很多问题?”

7

现在他还清了钱,自己也做了老板。

站在PO的大客厅里,他由衷地放松,身后是一班下属,见到他,熟稔地打招呼。他们开玩笑,讲话,没人会刻意在乎他的情绪。在这儿他不是明星。

“现在你开电视,每60秒的广告,有36秒是这家公司出品的。”他非常骄傲。

这家公司,他经营了9年,忍了8年。8年中一直不敢告诉别人,他是这家公司的老板。有同行来公司做后期,碰见他打招呼,“唉霆锋你也来配音?”他只能敷衍着说,“是啊。”2009年,他推出专辑《最后谢霆锋》,制作了一部充斥特效的音乐电影,在后期文案里他感谢“一家令我非常信任的后期制作公司”,还是不肯明说,那是PO。

起初萌生经商念头,只是因为他去拍电影,在现场问导演和监制,加一点颜色在这里、在那里做一个动画效果,可不可以。得到的答案通常是:不可以。

那时他刚从“顶包案”的阴影中走出来,“花没百日红,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10个比我高大、比我帅、比我唱得好演得好的人?尤其我那么喜欢做危险动作,会有危机感,又要维护自己的梦想。”

刚刚开公司时,没有找到好的商业伙伴。他没什么经验,被卖机器的人骗了一大笔钱。谢贤说,“我告诉他你被人家骗得起就被骗吧,我帮不了你。”幸好,“我儿子人缘很好,有人愿意帮他。”

杨文杰和他相识很早,有天大家闲谈,谢霆锋问他,自己有间后期制作公司,有没有兴趣帮我管理。出于信任,杨文杰答应了,并入股PO,成为谢霆锋的合伙人。

最初几年,公司经营遇到过不少困难。“我的艺人身份对我经营PO只有不好的影响,没有一点正面影响。当时我23岁,一个年轻人,怎么说服别人信任你,跟着你闯天下?妈的你23岁,我凭什么信任你?刚开始两三年,经常有人在外面和我的员工说,你小心点,你们老板他一天不红,你们就没薪水可以发了,他不是靠这行赚钱,他看这个也不重。这些传言一点点累积起来,其实很伤的。所以我一直选择低调,因为我越高调,就越会搞砸我的事业。”

杨文杰也说,公司成立初期,有些人因为谢霆锋是老板,不愿加入。招来的员工也都担心这个老板能坚持多久,但到第三四年,他们发现,老板参与公司时间很多,也经常听大家意见,以后就不会这样想了。而且,这个老板很懂行,“他日常拍戏、做演唱会都会接触到这些,所以他的意见、想法都非常专业。”

在公司里,谢霆锋和杨文杰分工明晰。谢霆锋是CEO,负责制定公司的大方向,开拓市场,制定策略。杨文杰则帮他细化,“日常工作我来,他的愿景,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,我来负责。”谢霆锋也很尊重公司同仁,杨文杰说,“他不能全部亲力亲为,但他非常注意聆听、消化和采纳大家意见。”公司总监Michael则说,“他很清晰自己要什么,每名员工在公司里都可以直接和他谈对公司发展的看法。我们要做事,每次和他分析,告诉他利害关系,他会很认真分析,然后积极支持。”

公司刚成立时,他和杨文杰每天都通电话和邮件,巨细靡遗。公司战略决策,他要思考,同事家里出事、客户结婚,送什么礼怎么操持,这些事他也要操心。

他俩也吵架,杨文杰说,“整日都吵。开北京、开上海,怎样的规模、用怎样的人、买什么器材,都会吵。大家观点不一就吵,吵完再坐下来说,做这个、用那个人有什么好处,大家再做决定。”

在PO,谢霆锋的名片上印着CEO兼茶水部主管。在外面他是高高在上的明星,回到这里,来了客户,他也得鞍前马后,为他们斟茶递水。和同事一起,他“完全不特别”,他们一起吃饭、打边炉、聊天、打羽毛球,有时他到公司发现大家很辛苦,就张罗着暂时停工半小时,全公司一起打电脑游戏。今年年初,他自掏腰包,请公司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出发去马来西亚,包下一个小岛,玩了五天四夜。

4年前,曾有一家公司以5倍薪水挖他的员工,最终只走了一个人。他问下属为什么不走,答案他感念至今,“他们说,在PO会笑。”

PO在谢霆锋的生命中到底有多重要,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。某段时间,为了经营PO,他很缺钱,有新闻说他账户只剩几百块。有那么几年,他拍了一些不好的电视剧,不断地在各地跑商演,整个人疲于奔命。

和谢霆锋合作9年,杨文杰说,他最大的改变是:“他更加是一个生意人。曾经理想是九,生意是一。现在理想是七,生意是三。最初只有12个伙计,可以先做自己的梦想,少赚点钱。现在120个人,比例已经不同。”

去年,PO的经营终于见到成效,年收入过8000万港币,他们从地下室搬到如今窗明几净的写字楼。杨文杰对谢霆锋说,“说吧,对你公平点。你付出了这么多,是时候告诉别人,公开CEO身份了。”于是,8年来第一次,谢霆锋带着身后百余名员工,骄傲地站在了媒体面前。

后来某天,他在办公室,看见一队西装革履的人走进剪辑间,他问身边人,“那些人干嘛的?”原来是英皇公司金融部的人来做广告。谢霆锋打电话给杨受成,说,“老板,下次再来做广告,给我打个电话嘛,我给你打个折。”

在和英皇14年的合约后,2011年,谢霆锋再次和英皇续约。这次,他们的地位终于平等。

8

关于谢霆锋为什么会在年少时和英皇签约出道,坊间流传着多个版本,最有名的是,谢贤欠了杨受成很多钱,儿子为父还债,投身艺海。

问霍汶希,她说,“这是谣言。老板只是和四哥关系好,用尽了人情牌,最后才签下谢霆锋。和钱无关。”问谢贤,他说,“霆锋他自己一千多万,签了几年,拿了定金和薪水,都要扣下的。外面都讲是我赌钱输光了把他赔进去,他不是要替我还债。”

谢霆锋只是说,“我父亲是不善于理财的人。”

父亲与儿子之间,也需要时间来互相理解。

谢贤喜欢说,“我和我儿子不熟。有时候在路上走,看见他的照片,我才反应过来,唉这不是我儿子嘛。”一家人漂泊惯了,常常几个月才见一面。但对儿子,他一向很上心。他津津乐道谢霆锋的旧事,“16岁刚签英皇,他回香港和我住在一起。我一进门,发现家里养的两条狗都不见了。我推开他的房门,两条狗都躺在他的床上,还拉了屎,他完全不以为意!真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。”

少年谢霆锋想学音乐,谢贤问他,“是不是真的要学?要学就好好学。”谢贤为他找来给迈克尔·杰克逊弹吉他的老师教他,又把他送去日本进修。害怕只有15岁的他拿了钱会乱花,千里迢迢每半个月飞去看他一次,亲手送上生活费,再帮他料理生活起居。“我去给他打扫房间,脏死了,方便面盒就放在那里,每次都要等我去给他收拾,我像他佣人一样。臭小子,这些都不说!”

10年前谢霆锋拿电影新人奖,在他面前炫耀,10年后再拿最佳男主角,他在台上深情感谢父亲的包容。谢贤只说,“哪有爸爸嫉妒孩子的。那时候人人都说他靠谢贤进来娱乐圈,不长进的小孩会当真觉得自己爸爸很厉害,但他是反叛的,反而想打倒这个印象,大家可能不理解,我非常开心。”

谢贤有两部手机,一部是普通手机,用来打电话,一部是iPhone,他不上网,只用来存照片,随身携带。照片里最多的,就是儿子和两个孙子。他说,“我这个儿子,非常孝顺。他嘴硬,不会说爸爸我想念你,那么肉麻的话讲来干嘛,我也会抗拒。但是我心里知道他的孝顺,我们为他们做的事,他心里全清楚。”

谢霆锋向刘镇伟讲过一个故事。刚出道时,有一晚他在录音室录音,谢贤去看他。因为太累,他把头躺在谢贤的大腿上,阖上双眼。谢贤以为他睡着了,一边摸着他的头发,一边喃喃自语,“儿子啊,爸爸对不住你,让你这么辛苦。”但那一刻,谢霆锋并没有睡着,他非常难过,非常自责,觉得竟然还让父母为自己担心,实在太不懂事。这件事,他一直不曾忘记。

相比起男人之间,母子的交流更细碎,也更缱绻。在这样一个备受关注的家庭,做谢霆锋的母亲,着实不易。

前几年,谢霆锋奔波忙碌,狄波拉要看他一眼,只能迁就他的时间。她心疼儿子,有限的时间里,只能不停地嘘寒问暖。谢霆锋常常不回答,只要她守在他身边。“他需要你的时候,你要在,他不需要你的时候,你还是要在。”

“他说我要吃什么,我花很长时间做了,又不敢问他,害怕他没吃。再见他忍不住问了,他说,有吗?我很失落。有时他只是忘记了,可是如果真的没吃,我下次去看到冰箱里还有,他说忘记了啊,有什么大不了。做母亲的,又不能发脾气,哎。”

10年来,狄波拉一直希望能和儿子多些交流。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直接打电话找他,因为他从不接电话。她只能打给助手,打给经纪人,问“霆锋最近在哪里啊?”偶尔,身边朋友只要突然看到她眉飞色舞,就知道一定是儿子打了电话给她。

过去半年,谢霆锋减少工作,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。她每天都默默守在他身后,看他打电脑游戏。某天凌晨三四点,她起身准备回家,打开门的那一刹,谢霆锋突然回头,问她,“妈,你怎么回家啊?”

“那一下我懵掉了。过去10年,我都是这样在凌晨一个人走出去,很孤单很累地回家,他从来没注意过。但那天他终于注意到了。我说你不用管啦,妈妈老了,撑不住了,不陪你了。然后下楼,在电梯里,我一个人哭了好久,好久。”

“做谢霆锋的妈妈,很苦。我想每家都有这样一个小孩,一直跟你对着干。但这个小孩,到长大后,是最贴心的那个。因为他总有一天会知道,他懂你对他好,他只是不愿意说而已。”电话那头,狄波拉的声音呜咽、颤抖。她哭了。

变化是从谢霆锋有了儿子开始。有了儿子,才知道上面是有父母的。父母会老,孩子会成长。“他从前不觉得我们会老,反正我们还好好的,但现在他知道了,要关心老的,担心小的。”现在不一样了,谢霆锋会主动打电话给她,带着两个孩子上门看她。说起Lucas和Quintas,狄波拉欢喜得很,“现在谢霆锋是严父,我却宠孙子宠得不行。我的Lucas太可爱了,他每次来看我,都会握着我的手说奶奶我还会再来吗?奶奶我好喜欢吃你煮的意大利面。奶奶GoodNight。在爷爷和婷婷面前,又会一直跳一直跳,让大家都好开心。Quintas比哥哥还活泼,他更天真,还不知道什么是狗仔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。Lucas是哥哥,就一直让着弟弟。他有个原则,你抢了我的东西,我就给你。你再抢,我再给你。第三次就不行了。好玩得很啊。”

今年,谢霆锋开始学着下厨,狄波拉感慨万千,“以前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弄,他们在外面闹,做出来他们爱理不理。现在他喜欢下厨,和我一起在厨房忙里忙外,因为他,大家也注意到我做的饭。做父母的,就是在某一个时刻会突然觉得,我的儿子,他原来已经长大了。”

9

你总得和谢霆锋聊聊爱情。

过去十几年,他的名字总与两个女人纠缠不清。一个是歌坛天后,一个是影坛巨星。一个是曾经的挚爱,一个是离婚的前妻。一个再也不会主动提起,一个与他生了两个孩子。发生在他身上那些与爱情有关的事,因为隔着时光,只能看个影影绰绰,人们就更喜欢猜测与推定。结果像一面哈哈镜,他越不愿主动讲述,流言越是漫天飞舞,他自己越来越小,而旁人理解的那个他对爱情的态度,却越来越大。

“你人生中有没有一件事,是你想要推倒、抹杀,重新来过的?”

“有,有一件事,是感情上的。”

霍汶希还记得,当年他有段时间突然整个人飞扬跳脱起来,见到谁都是笑着的,眼角眉梢是压抑不住的喜悦,少年心性展露无遗。

她问他,什么事这么开心。他笑而不答。稍稍一撺掇,他就忍不住说了,那段著名的姐弟恋,正是开场。

“我当年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,以后有得麻烦了。”霍汶希回忆道。但她没有阻止,只是嘱咐他,要低调。

怎么低调呢?他们爱得浓烈又炽热,在金像奖后的庆功宴上正式拖手公开,纹了相同的纹身,一有时间就聚在一起,在同一场晚会上不站在一起,也要隔着人群含情脉脉对视半天。

2002年岁末,刘镇伟拍《天下无双》,女主角是王菲。有一辆车常常开到片场,他一喊卡,王菲就头也不回地跑到那辆车里去,车里坐着谢霆锋。

相似的情况不仅发生在《天下无双》的片场,在北美拍《无限复活》时,女主角张柏芝打电话,一忽儿非常高兴,一忽儿失声痛哭。“后来我们发现,她打给谢霆锋的时候,总是非常高兴的。打给陈晓东时就不大高兴。”

有一场戏在露天茶座拍,拍完后,张柏芝忘记关掉身上的麦克风。她给谢霆锋打电话,语调甜蜜,听得刘镇伟忍不住说,“柏芝不要讲了,全世界都听到啦。”

某天晚上,刘镇伟对她说,“只要不伤害别人,你就应该去追随自己所爱的东西。不管别人怎么想,你和陈晓东一起这么多年是个责任。但如果你不是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,你怎么能继续。”张柏芝立刻哭了起来。

几年后,刘镇伟开拍电影《情癫大圣》,这次换了谢霆锋做男主角。当时,顶包案已过,谢霆锋是单身状态,二女均不在他身边。刘镇伟对谢霆锋说,“你是从地狱回来的,应该知道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。你要去珍惜你生命中的东西,不要像至尊宝一样,失去才知道珍惜,就来不及了。”

拍完《情癫大圣》,谢霆锋进《无极》剧组,后来与张柏芝重修旧好。

之后的事情众所周知,两人2006年复合,结婚,历经风波,生下两个孩子,2011年离婚。

离婚闹得最沸沸扬扬时,他在马来西亚拍《逆战》。张柏芝发公开信痛斥他的那天,林超贤听到消息,看到现场的他非常镇定,以为他还不知道,和剧组人员商量要不要改通告。晚上,谢霆锋约他一起吃饭,告诉导演,他已经知道了整件事。反过来,他对林超贤说,“你不要改掉那些通告,如果每天都排满工作,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。”林超贤感慨,“他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,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,已然很镇定。男人之间,有很多事是不用拿出来说的。”

谈及这段波折了近十年的关系,刘镇伟说,“我相信谢霆锋要与张柏芝结婚,一定是因为他爱她。谢霆锋不可能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。”但他也说,“在香港演艺圈,大多数人都觉得离婚是可以接受的,不是说希望他们离婚,而是觉得离婚可能是件好事,给他们彼此都多一点空间。大家都觉得,霆锋没做错什么。”

谈起儿子的这段婚姻,谢贤有感慨,也有理解。“我从来没想过我能那么快有孙子,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,因为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很早生孩子,我没想到他结婚那么早,生孩子也那么早。也因此,我到现在都不会生张柏芝的气。Lucas刚出生的时候,他爱打游戏,一连打48个小时,家里都不管,真是神经病。他不爱出去夜蒲,不爱勾女,这也是他的优点。所以(这段婚姻结束)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,一对夫妇离婚,一定不会是一个人的错,一定两个人都有责任,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错。我也结了两次婚,你说我有没有错,当然有。”

许多人诟病谢霆锋风波后多次表白对妻子的爱,却在最终分道扬镳。“你有没有说过谎?”谢霆锋说,“有,哪个明星没有?但在大事上,我从来不会说谎。有一些场合是在记者会,一大堆摄像机围着你,都在喊,这个那个,你只能侧着头听个大概。问题听都听不明白。但如果是两个人的采访,我很看重的那种,我从来没有。”

“你当年真的爱柏芝吗?”

“如果我不爱她,为什么要和她结婚,为什么要和她一连生两个孩子?生出来玩吗?”

“去年你们离婚,在微博上,大家都在说‘锋芝离婚,我们再也不相信爱情了’。”

“可是我还相信爱情。我相信,我相信到最后,总有那么一个人,愿意陪着我。”

10

“It’s better to burn outthan to fade away(与其苟延残喘,不如绚烂燃烧)。你知道这句话吗?”

“知道,Kurt Corbin(摇滚乐队Nirvana主唱)嘛。我曾经也是这么想。”

过了一忽儿,他突然抬头,“我现在也是这么想。Live alegend,die a legend(活着是传奇,死了也是传奇)。”

“你已经是传奇了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这3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,“玛丽莲·梦露、迈克尔·杰克逊、李小龙、黄家驹,他们才是,我不是。我没有那个天赋,没有那个可能。”

他现在的口头禅是,“无所谓,还可以,过得去”。他知道“凡事可以更好,但不能强求”。他曾经生而为一头愤怒的公牛,只能一次次向那块红布冲去。但现在,他摇身一变,做了手持红布的那个人,卖力地表演,等待着命运像公牛一样,一次次向他冲来。

他说,他已经接受了命运安排给他的一切。“你有没有听过玛雅人的2012预言,也许今年就是世界末日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采访我?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接受采访?”

“因为我不相信!”他掐灭手里的烟蒂,“所以,是信命运还是靠自己,都是一起的。如果我只相信命运,我们干嘛还要做这个采访。”

霍汶希说,十几年来,谢霆锋最大的变化是,他又爱笑了。“十六七岁时,他常常笑,像孩童般天真,后来突然变酷了,不苟言笑,再后来眉宇间都是忧愁,不是装出来的,而是整个人真的很不高兴。这一两年,他又活泼了起来。

谢贤说,“我是知道我这个儿子的,他很希望能做到成功。如今他31岁了,终于有点成绩,可以很顺利地在社会上生存,既来之,则安之,所以整个人开朗了很多。”狄波拉也说,“我这个儿子一直不想在父母亲影子里长大,要自己闯出来。现在他觉得自己收获了别人的认同。”

刘镇伟印象中的谢霆锋,是个非常孤独的人。“他做人不够直接,太保护自己。以前回家都不讲话,只打游戏,现在可以和朋友多点时间相处。”他说谢霆锋“从来没有很大的野心,他对自己有要求,因为有那么多人看着他,他必须成功,为了父母、为了身边人、为了粉丝,他压力很大,一定要闯出一番事业”。

陈德森说,“谢霆锋是那种需要你进入他的世界,他才能和你沟通的人。就连我,都不一定每次能进入他的世界。”拍《十月围城》时,在片场,谢霆锋不管有多专注,下了戏都一个人闷在房间里,打电脑,陪来探班的儿子玩,甚少应酬。到了现在,他说,“可能霆锋一直在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星球,现在他找到了。事业到了一个层次,有了小孩,人也稳定一些,就总会快乐一点。”。

这10年来,谢霆锋被镜头追逐、被粉丝包围,名、利、权、钱,样样不少。但从2002年出事后,他几乎就再也没有在夜店出没过,所有那些冠盖云集、衣香鬓影的酒会Party,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。就连拿到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那晚,他也没有参加庆功宴,直接回了家。

采访结束,他在助手的陪同下离去,礼貌地说了再见,走了一两步后,突然转身。

“你不觉得现在的我比从前快乐吗?”“是的。”

他笑起来,“这样不就很好了吗?”

(感谢杨文杰、MichaelSoo、谢贤、狄波拉、刘镇伟、许鞍华、林超贤、陈德森、伍乐城、王双骏、霍汶希接受采访,感谢PO朝霆制作有限公司对本文提供帮助,感谢徐庆华、曾索狄、蒯乐昊、Amanda大力协助)

该来的就来吧,我接受现实

——对话谢霆锋

本刊记者  马李灵珊  发自香港北京

算了,我不陪你玩了

人物周刊:怎么评价你的演艺生涯?

谢霆锋:我在这样的家庭长大,其实是最懂演艺圈走红公式的。5+5=10,一点点英俊、一点点礼貌、一点点才华,只要唱歌不太离谱,就容易走红。但是7+3,6+4,11-1,不是也等于10吗?我不做其中一个,而要做惟一一个。我是个选择极端的人,不想听到谢霆锋是其中一个歌手,而是谢霆锋是惟一一个这样做过的歌手。

人物周刊:为了红,你曾经做过哪些不想做的事?

谢霆锋:不想做的事在97、98年都做完了。那时我要弹吉他,公司非要我跳舞。香港歌手没有这样的先例,所有人都告诉我:不行。我跟他们吵了无数次架,最后延长了合约,以此换得弹吉他的自由。2001年,我在红馆开VivaLive演唱会,是惟一从头到尾不换衣服、不弄头发的歌手。这些牺牲我觉得值得,起码从此开始,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了。

人物周刊:你曾说挚爱音乐,但现在远离音乐已经很多年,在音乐上你有遗憾吗?

谢霆锋:凡事可以更好,但遗憾这两个字,在音乐上对我应该不贴切。我从不回头看,过去的已经过去了,不只是谢霆锋,整个时代都过去了。90年代到20世纪初,是香港乐坛的光辉岁月,但那时我就已经开始怀念80年代了,这样缅怀过去,永远没完没了。我希望不要停留,要进步,但现在只有退步。以前香港乐坛白金唱片标准是一张5万,现在是2万5,不是歌手把标准降低,而是政府把标准降低。现在听众以为这就是白金销量,可悲啊!我也算是拿过全亚洲最畅销男歌手的人。可现在歌手卖个3万就开香槟。什么?算了,我不陪你玩了。我们以前是卖300万、500万的。我跟别人提《玉蝴蝶》,他们说霆锋你别提了,那时你花160万制作,现在一首歌只有一两万制作费。我有什么办法?我怎么去扛?自己付钱吗?不可能。

人物周刊:艺人和老板,你更喜欢哪个身份?

谢霆锋:身份就是身份,如果我能扛起所有身份,也觉得不错。但身份其实只是一个名誉,无所谓。两个身份性质一样。舞台上、舞台下我都是谢霆锋。舞台上我直接娱乐别人,后期制作行业我间接娱乐大家。我做人宗旨不变,就是以诚待人。

人物周刊:这些年来,你一直饱受争议。

谢霆锋:我已经不介意别人说什么了,随你说吧,没以前那么生气了。记者以前乱写我,说我打记者,但我其实只是骂得很厉害,问他们要相机。有一次在台湾,事情闹得很大,他们说我把某个记者打倒在地,我爸也来问我,我说,爸,如果我打他,他还能站起来,我就不叫谢霆锋。

人物周刊:别的明星追逐名利,可因为父母的关系,从你一出生,名利就一直在主动追逐你。

谢霆锋:每个人有不一样的命运,就要付出不一样的代价。人和人无法比较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拼命做事,就是想证明我自己。我努力做PO,努力拍电影,所有的危险动作都自己上阵——就是希望和他们不一样。我活在谢霆锋而不是谢贤的影子里。到今天,我相信,13亿中国人不会再叫我谢贤的儿子,而是叫我谢霆锋,但我反而不希望摆脱谢贤了,我觉得爸爸不错啊,我是谢贤的儿子,那又怎么样。人就是这样,很犯贱。

人物周刊:你和你爸爸的关系,这10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
谢霆锋:尊重。最近几年,也许是因为自己也做了父亲,我开始理解他了。我们现在一起聊天,已经明白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,他这辈子经历过许多,看开了,他是一个无论怎样都希望人家开心的人,而我却不在乎别人的观感。

和命运赌博

人物周刊:今天你觉得自己成功了吗?

谢霆锋:我只有一点点成就,不能说是成功。对成功,我也没有一个确定的标准。你说我成功也可以,但我不会觉得谁是成功的,我要打倒他。现在我很感恩,老天爷能给我这么多。

人物周刊:《末世纪的呼声》第一句是,谁天生拥有一切吗?很多人觉得,你天生拥有一切。

谢霆锋:是,我能怎么和别人解释他们看到的都是幻觉呢?我不需要去告诉别人其实我一直都欠老板的钱,欠了30年。男人就是自己是什么、要面对什么,自己最清楚。告诉别人又能怎样呢?既然是没用的干嘛还要说?妈的还不如我做好自己的事。我被人嘘了4年,第五年不嘘了,第六年他们说这小孩还是不错的,第七年大家都给我鼓掌。如果我扛不过前6年,如果我做危险动作时死了,那又怎么样?没人知道谢霆锋为什么这么拼命,是因为我爱电影,也是为了不想自己后悔。现在大家都觉得我很轻易就拥有了很多,我不想说我付出了多少。我只想笑一下,觉得他们的想法很可爱。人就是这样,只会看别人风光的一面。

人物周刊:现在有什么东西是你觉得无法战胜的?

谢霆锋:没有什么我不能战胜。你要让我跳下去不死,我应该战胜不了,但基本上其他都可以。只要你真的爱一件事情,不断付出,哪怕10年不成,20年、30年、40年,终有一天能成。我是那种要么不干,要干就要做到最好的人。过去13年来,我一直在回答一个问题,你最想要什么?我最想要不断进步。

人物周刊:这样不断逼自己,你不累吗?

谢霆锋:累啊,做人本来就累。我不是一个天生快乐的人。为什么这么累?因为我希望再过10年、20年,回头看时,自己没有浪费这辈子。我全身每个关节都有伤,都是因为那些危险动作。但我觉得值得。Lucas一岁生日时,我剪了一个危险动作剪辑送给他,就是要他知道,你爸爸不是一张白纸,不是因为碰上运气一天而红,也不是因为父母的关系而成功。我经过拼搏才得到了一些东西。从湾仔会展中心跳下来、从41层楼跳下来19次、被巴士撞,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是我和命运的赌博。我不是武打明星出道,但我觉得香港功夫电影后继无人、青黄不接,既然我那么喜欢,就自己来做吧。

我喜欢李小龙,如果我去看电影,发现动作不是他自己做的,会很失望。同样,如果有人喜欢谢霆锋,发现替身替我做动作,也一样会失望。我不希望别人失望,没有人希望别人对自己失望。

人物周刊:支撑你的力量是什么?

谢霆锋:很多前辈和我讲,一个人的成就不是看他有多少财富名誉,而是把两只手摊开来,数你的知心好友。如果能数完10只手指,那就很了不起了。我相信我数知心朋友,应该不止10个。还有我的家庭、我的信念、梦想,都在支撑着我。所以我今天才能很有信心回答你的很多问题,我问心无愧,不枉此生。

人物周刊:现在你认为能够控制自己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了吗?

谢霆锋:能。以前的我,经济上、感情上都会有失控感,但现在的状态比较稳定了。

人物周刊:跳出谢霆锋的身份,你会喜欢谢霆锋这个人么?

谢霆锋:还可以,谢霆锋存不存在,没差啊。如果我是香港市民,多一个谢霆锋少一个谢霆锋,对他有没有伤害?没有吧。

人物周刊:有什么东西是你至今仍深信不疑的?

谢霆锋:我相信未来。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所以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明天。每个人拼搏,都是为了未来。

人物周刊:还有恐惧吗?

谢霆锋:最害怕两个孩子生病。对自己,该来的就来吧,我接受现实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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